作者:minnie 委員會文章, 最新動態, 會員風采

2025亞太青年文學創作冬季賽獲獎作品

《熔岩與磐石》

暮色漫進寫字樓的防火門縫時,總是先染髒會議室桌角那塊脫皮的仿皮墊。七年了,我的影子始終卡在辦公室西側的落地窗框裡——那窗框的裂紋歪歪扭扭,像極了創業第一年,我攥皺又展平的那份被客戶退回三次的策劃案。

這間被我鎖了無數個深夜的辦公室,是活的,也是殘忍的。每當春風捲著樓下茶餐廳的鐵閘拉響聲鑽進縫隙,我都能聽見文件櫃裡舊方案塵土簌簌掉落的聲音,像誰在低語:「靜止即是療愈。」它試圖催眠我,讓我相信壓在報表底的業績空白表,是一頁翻過就能忘記的廢紙。可我知道,那紙張裡埋著的從來不是過去,而是沸騰的、帶著打印墨粉碎屑氣息的、未曾冷卻的不甘心。

逃亡之初,我把自己摺疊成一張壓扁的名片,塞進辦公桌最潮濕的抽屜縫裡。我以為躲進黑暗就能躲過失敗的痛,就像當年躲在寫字樓樓梯間,以為能躲過團隊成員遞辭呈時,那聲輕得像嘆息的「對不起」。

那幾年的月光,照進落地窗時總是散的。它先是被外牆的冷氣機架割成細碎的格子,繼而浸潤在滿是速溶咖啡味的空氣裡,最終落在我眼窩時,已經渾濁如隔夜的凍檸茶。我曾以為這是自愈的必經之路,卻不知自己正用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丈量一條向下沉墜的路:愈是往陰暗裡蜷縮,愈能聽見喉嚨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燒得發痛。

七載寒暑,這間辦公室在我身上刻下三道痕跡,恰與創業漫長的試錯歲月相疊:第一年,是沉積。

我學著用唾沫黏合被退回的策劃案頁腳,在背面畫滿虛假的業績曲線。我騙自己,只要不看團隊日漸稀疏的打卡記錄,一切就還能回到創業啟動會上,那個說要做出港人喜愛品牌的模樣。那是層層疊疊的謊言,把我的怯懦裹成了厚厚的繭,連心跳都裹得發悶。辦公桌上的鍵盤積了灰,窗台的綠植枯成了乾枝,我卻連掀開窗簾看一眼對街競品燈光的勇氣都沒有。

第三年,是侵蝕。一場連續熬夜後的偏頭痛鑽進顱骨,疼得我握筆的手都在抖,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細針在紮視網膜。這鑽心的痛,逼得我終於敢直面那個處處妥協的自己——那個為了留住客戶,把方案改得面目全非,連初心都不敢認的創業者。那時的我,既沒有熔岩奔湧的勇氣,也沒有磐石立身的底氣。風化了我名為「靈活」的偽裝,露出裡面不敢堅持的慚愧,濕漉漉地粘在喉嚨上,連說話都帶著啞音。

第七年驚蟄,是造山。一聲雷鳴劈開了落地窗的玻璃,震碎了滿室虛偽的平靜。我正蜷在會議桌下聽姜濤的《Boulder》,歌詞裡那句「未被巨石至粉身就逆勢去翻滾」滾過鼓膜時,竟撞出父親拍著我肩膀說的話:「堅者不摧,韌者不滅。」那不是雷,那是心底悶了七年的火,終於頂破心頭厚殼的裂響。

當辦公桌的裂痕終於蔓延至我的視線,那些被壓抑的灼熱撞碎了我所有自欺的屏障。我終於跪在會議桌前承認:我喊著隨機應變,其實是在逃避堅持的難;我說著需要時間調整,其實是怕再一次堅持自我,又迎來滿盤皆輸的結局。

那股灼熱的來源,從來不是什麼抽象的執念。是方案被退回時,客戶輕蔑的瞥視;是團隊離散時,走廊裡傳來的嘆息;是午夜夢迴時,耳邊迴響的自己曾說過的「我要做出不一樣的東西」。它把句號燒穿成彈孔,把逗號碾作骨渣,最後在喉嚨深處凝出一枚倒置的驚嘆號——當我終於敢說出「我不甘心」時,樓下的麻雀突然齊鳴。那不是喪鐘,那是為我死去的怯懦,唱的一首送行歌。

現在,我站在辦公室門口解剖自己的蛻變。

那些曾被視作傷口的溝壑,在正午陽光裡閃著合約油墨的光澤。塵土不再是敵人,它們是我新生的角質層——每一粒嵌進皮膚的灰塵,都在為我重繪成長的輪廓。我收拾起舊方案,發現最底下那張被退回三次的策劃案背面,不知何時被自己寫了一行小字:「再試一次。」

你看啊: 熔漿冷卻後的皸裂,是大地掙脫束縛的指紋; 磐石表面的蝕孔,是時間為成長蓋下的郵戳。

當第一批合作夥伴敲開這扇略顯滄桑的辦公室門時,他們看見一個用繭疤做鎧甲的人。我的靜脈裡奔流著未涼的熱血,聲帶震動時會落下商業計劃書的紙屑。最膽小的實習生指著我腳邊的影子尖叫,因為那陰影在日光下輕輕顫動,蒸發出七年前那個雨夜,我為妥協流下的鹹澀淚水……

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,正跳動著一行字:「年度優質創新企業,入選名單——」

原來,成長從來不是癒合。 成長是讓揉皺的策劃案重新展平,長成定稿合約上的簽名;是將淚腺改造成蓄電池,儲存起更持久的力氣,跑完曾經猶豫不決的路;是學會用熱血的邏輯活著——

當壓力襲來時,柔軟者成灰。而堅韌者,化身為流動的火,燒盡過往的怯懦,而後凝為擋住風雨的石。這間辦公室,終在我與自己的對峙裡,和我一起,在崩塌中長出了新的骨頭。這骨頭,是熔岩凝固的質地,是磐石生長的紋路。

作者:李涇豪